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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细节——天涯上的一个写得很质朴真实的贴子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11-30 17:36:34

深圳细节
  文/白沙淡菊
  1、白芒村搬书记
    大学里的周末大多是在大大小小的书店里度过的,尽管已多有克制,但四年下来仍是花掉不少阿堵物,换来几大箱的“颜如玉”和“黄金屋”。毕业时雇了一辆小型货车,在班里最身强力壮的几个男生的鼎力相助下,才把书送到托运公司。过秤时250公斤的重量让我傻了眼:到深圳之后该怎么搬上位于6楼的公司宿舍?
    半个月后,托运公司好脾气地帮我把书运到了白芒村,但送货上门不在他们的工作范围之内,把那几大箱子书卸下后他们就开车离去。当日我是告假搬书的,其时同事们仍在上班,虽然从办公室出来时大家都叮嘱着要是托运公司不帮忙送上楼,一定要打电话回去请求“救急”,我笑着答好,但我知道自己是不会影响他们工作的。
    环顾四周,除了一个理发店里有几个人在懒洋洋地看着电视,就是在麻将台上全神贯注地奋战的村民。好不容易来了个路人,我问他怎样才能雇人帮忙搬书,那人神情中略带鄙夷,很不耐烦地说:“你出多少钱都没有人给你搬的!谁缺这个钱?!”。我顿时沮丧起来,干等之下就寻思着四处走走看能否找人帮忙把书搬上宿舍,于是就跑到理发店里劳烦老板娘照看,不想她很干脆地拒绝了。一筹莫展之际让我无暇顾及更多,把书丢在原地就走开了,我不相信偌大的白芒村找不到一个可以搬书的人。
    沿着一条上坡路往前走,看到一处工地上有许多人在施工。我走过去想说明来意,但是大家忙得顾不上听我说话,都在埋头苦干,对着空气说话不是我的习惯,我只好离开。不远处是另一工地,低矮的窝棚外有两个男孩在用机子锯钢条,我鼓起勇气问他们能否帮我把书搬上楼,并在心里想着要付的价钱。我话还没说完,他们就把手套一摘,让我领他们过去了。
    几大箱书虽在楼下,但要搬上6楼,是漫长的路途。他们两人合抬一个箱子,停停歇歇间把书搬完仍是费时不少,看着他们费劲的模样,我心里有诸多的不忍。在楼下买了两瓶鲜橙多给他们,他们往地上一坐,仰头就喝。我不知该怎么去表达内心的谢意和歉意,反反复复地说着感谢的话,他们倒是不好意思了。看他俩歇得差不多了,我就问该付多少劳务费,他们对视了一眼,迟疑了一下年纪稍大的说:“算了,出来打工谁都不容易,你一个人在这里更不容易……”我从钱包里拿出100块钱,执意要把钱塞给他们,他们怎么也不肯要,推让之下撒腿就跑下楼去,我呆站着听他们下楼的脚步声,一种巨大的不安和内疚涌上心头。
    一位在深圳工作了一个月又离去的朋友临走前对我说,深圳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汗水。我时时记着她的话 ,无论遇上多大的困难也不掉一颗眼泪。但是在帮我搬书之后分文不取的那两个男孩走后,我让自己放声哭了一回,为一份感动,为内心的歉意。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甚至,简短的交谈过程没能让我记住他们的样子,可是内心深处铭记着的,是他们人性里最仁慈最柔软的质地。
    在深圳工作已有些时日,期间有不适应,有退缩,有忧虑甚至是惶恐,但我还是坚持走了下来。我想生活里时刻都有温情和友爱,只要有心,任何细微的事情都能做到极致,任何简陋的生活都有欢乐。一切都要靠自己去努力追寻,去体会,去经历。
  
  2、103路公车上的乘务员
    由于工作的关系,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我要坐两个半小时的公车,从葵涌到华强北,像那陈焕生,进城。认识魏有良,就是在进城、返乡的路上。
  那天把公事处理完,照例是晚了,为了赶上6点30的末班车,我只能在深圳街头一路狂奔。过兴华宾馆天桥时,有个年迈的妇女在卖文竹、仙人掌之类的盆栽,暮色中她的脸更显沧桑。突然心里有些不忍,就匆匆买了一盆文竹,付钱,道谢,继续赶公车。
  这个时候的103,我是不敢奢望有位子可坐的,能站稳双脚已是很幸运了。抱着新买的文竹,果然是一直站到沙头角,才在中门后排靠窗处找到一个位子。把文竹搁在腿上,看着车窗外闪闪烁烁的街灯,模糊地想着过往岁月里的欢笑与热泪,竟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正在回忆里沉浸着,身边突然出现一抹绿影,转脸一看,原来是乘务员,绑着很高的马尾,不施粉黛,眉目清晰。她穿着绿色的制服,和我手里的文竹真是相映成翠。
  本来没有说话的必要,毕竟我们都来自陌生与偶然,下了车,就会各自回位。她一直看着我的文竹,眼神清澈,我忍不住报以微笑。笑容是最好的语言,也是交流的开始。
  也许是手里的文竹给她以我喜欢植物的错觉,她一口气向我推荐了几个买盆栽的地方,尽管不一定会去买,我还是认真地听着,记在心里。她还强烈建议我去莲花山看杜鹃花展,并把她关于一年以前在东湖赏菊的美好记忆大方地和我分享。她说自己是湖南人,我告诉她我最近迷上了湘菜,她笑,笑容里有种很简单的快乐。
  车过盐田区委,她指着一条岔路口说,车上的师傅说那里有很多不正经的女人,不过我没有见过。我无言以对,她接着说,经常有很多女人,穿着泳衣,披着浴巾,就在小梅沙上车了,我卖票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想了很久才跟她说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一个人正儿八经是永远不会吃亏的。不知道她是否听得明白。
  103的终点站是小梅沙,过了盐田就很少有乘客上下车了。但是每到一个站,她都会站起来,很认真地报站,很认真地向开车的师傅说,可以了。枯燥的路程在我们的一路谈笑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站了,我还要在小梅沙再转一趟车,她不停地嘱咐我等车时要小心。我下了车,她还在车上拼命地回头、挥手,好像我们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
  海边的风很大,我一个人站在寂寥的站台等待回公司的末班车,心里竟然不觉得害怕。在这个有着太多疏远与淡漠的城市里,细微的关怀,总能让我感觉到温暖,有勇气不断前行。
  第二天,还要进城,照例在小梅沙转车。一上车,发现乘务员竟然是昨晚偶遇的女孩,我们都同时欢喜地喊起来。这次我仔细看了她的胸牌,上面写着“魏有良”三个字,有些男孩子气的名字,但倒也是人如其名。由于已过上班高峰期,乘客不多,她就坐在我旁边,说着一些让她很开心的事情。比如她的同事考上了报关员,比如她休假的时候和同事们在宿舍做饭,或者是她吃到特别好吃的东北玉米,都是些很简单的人和事,很细小的快乐,但听在耳里,却让我为之动容。
  她说喜欢看书,但是每次到深圳书城看书总是站得很累,我建议她去购书中心,因为那里有供读者坐着看书的蒲垫。她一下子欢呼起来,看着她的笑脸,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听老师宣布明天不用上课,全班去郊游时那份喜悦。这种纯粹的快乐,是我久违了的。
  到市政府,我该下车了,她一面说谢谢我陪她在车上说话,一面叮嘱我出门在外当心些。说了句,你也是,就和她道别了。在站台上看着103融入滚滚的车流里,心里募然生起一丝不舍。从那以后,我还坐103,但是再没有遇到过魏有良。我一直期待着再次与她同行,听她说一些单纯的人和事,感染那份纯粹的快乐。
  
  3、尘世的爱情
  写下这个标题, 自己就发笑了,我竟也学张小娴,写起爱情故事来了。确切而言,这并非一个完整的关于爱情的故事,我在这里写下的,只是所看到的一些温暖动人的细节。
  那天下班后,我心血来潮想下厨,就不吃食堂,到超市买菜。一向是“君子远庖厨”的人,我对于买菜、做饭,并没有太多经验。对着超市里各式各样的蔬菜,我有些茫然,在货架前走来走去,为长苦瓜好还是短苦瓜好、青辣椒好还是红辣椒好这样的问题犯愁。买个菜竟也像王菲唱的那样,红灯绿灯红灯。
  踌躇间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男同事,平日里没有很深的交情,是客气而疏远的那类。我笑笑打了个招呼,你也来买菜啊?他也笑,说,陪她来的。我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女孩,个子不高, 头发很长,穿着圆领衫和七分裤,还有拖鞋,不是很整洁的模样。我有些吃惊,看样子女孩是工厂里的普工。也许感受到了我打量的眼神,女孩有些紧张,不停地扯着同事的西服。我冲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个很腼腆的笑容。
  我倒是不自在了,好像自己突然闯入别人的领地,造成惊扰一样,内心微微有些不安。借故到别的柜台看看,我就和他们道别,也不管那些让我头疼的红辣椒青辣椒了。
  但若是要在夜里吃个好饭的话,这显然不是好的选择,因为冷冻柜里的肉类更是让我不知从何买起,心里暗暗后悔在家没有跟母亲好好学习厨艺。还在犹豫着,他们手挽手向这边走过来,我装作很专心的样子,没有抬头打招呼。只看到女孩拿起一块很小的猪肉,说,这个吧。同事从她手里抢过来,放回去,换了个体积比较大的,轻声说,你该长胖些,要多吃肉,再说你天天加班,哪能老吃青菜呢?两人又争执了一番,最后似乎是同事占了上风。
  同事刚从学校出来,目前仍在试用期,估计是处于温饱状态,女孩如果是在工厂做事,也许是勉强可以糊口吧。说不定,他们也和很多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一样,要攒钱买房买车子吧。所以,他们会为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有着简单而甜蜜的争执。
  出于礼貌,他们买好菜,和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女孩还是拽着同事的西服,吸着拖鞋,只是没有旁人,有种自然的鲜活。走得急,她的衣尾稍稍翘起来,同事把手中的菜从右手移到左手,帮她拉直,还把她的头发理了一下。女孩侧着头,浅笑。
  看着他们走远,我心里想到的,都是祝福。我不知道同事和那个女孩的爱情始于何时,又将何去何从。但是我想,此刻,他爱着一个很普通的女孩,把她放在掌心去呵护、疼惜,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时常听说,这个城市的土壤不适合生长爱情,现实让人们丧失了对美好事物的憧憬。可我还是看到了,它很简单,比我买个菜回家做饭还要简单,却是那么的真实动人。
  欧文•斯通说,爱情本身就是一块领地,它有自己的绿荫、小道和房屋,甚至还有自己的太阳、月亮和星辰。对我的同事和那个女孩而言,何尝不是如此?在粗茶淡饭的拮据、油盐酱醋的世俗里,因为相濡以沫的真诚与执着,简陋的生活里,永远有阳光,有希望,有喜悦。
  4、最美丽的歌者
    曾经听来这样一句话,刚从学校出来的应届生,怀着满腔热血到深圳寻梦,却被流放到关外,是很悲哀的事情。
  关外、关内之分,与其说是深圳特有的地理特色,不如说是经济特色。所谓关内,就是指罗湖、福田、南山、盐田四区,前三者是深圳的中心城,是政治、经济、科文教育重心;关外指的是龙岗、宝安二区,这两个区离市中心较远,聚集着各类制造型企业,以及由此不断发展壮大的打工者队伍,也就是前文提及的“流放之地”。
  我先后工作于宝安区和龙岗区,并且越走越远,是不折不扣的被流放者。但是,一直以来,都未觉得这是一种悲哀。相反,越发觉得这段经历是人生的盛宴,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初到这家公司,恰逢五一劳动节,公司组织了一场“卡拉OK”赛,我因之经历了有生以来最震撼人心的歌唱盛宴,看到了最美丽的歌者,最热情的观众。
  当晚是在露天的篮球场临时搭的舞台,没有座位,员工们从宿舍搬来椅子,三三两两地坐着,很是欢喜的样子。我当晚临危受命,负责给每个参赛选手发放参赛牌,并提前通知他们等候演出。让我意外的是,名单上的选手以上产一线员工居多,很少来自办公楼里的管理人员,名字也很有趣,光是以“花”命名的就有三个,我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张冠李戴。
  不多时,生产部的文员带着化好妆的选手们出来了,观众席上口哨声四起,接着是集体大笑。选手们排成一队鱼贯而入,神情里有些拘谨和紧张,也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好几个女孩都在拼命忍住笑,眼角眉梢都是喜。四月底的深圳,还是有些凉,当晚还煞风景地起了大风,吹得舞台两旁的幕布飘来荡去。选手们大都穿的很单薄,一个女孩还穿着薄纱的裙子,由于静电的缘故,群摆全贴在腿上,她不得不时时扯开。他们的妆容全由生产部两个文员打理,虽说比我幼年时参加儿童节的集体舞演出,班主任胡乱在脸上涂出两酡艳红强了不少,但仍是粗糙。由于紧张的缘故,几个选手口中还念念有词,像背课文一样背着歌词。
  我一一对名入座,给他们发参赛牌,看他们的手紧张地直在颤抖,就蹲下来给他们别上。男孩则腼腆地笑,女孩则不停地问我,我的口红还在吗?眉毛没有画歪吧?粉涂匀了没有?我笑着说,你今天特别美丽。她们就笑,有些信任的羞涩。
  比赛正式开始了,第一个出场的是个身材高挑、容貌娇好的女孩,唱周惠的《约定》,很情款深深的样子,男观众们在下面猛吹口哨,女同胞们则拼命鼓掌。一曲唱罢,她看着观众席某个方向,深情地说,这次参赛,是想把这首歌送给我今生最爱的那个人,想对他说一声,我愿意与他约定一生。掌声、口哨声、叫好声四起,不少人还做哀痛状,我想大家对于台下的某人,只有嫉妒的份了吧。印象较深的还有一个女孩,很胖,白衣黑裤,唱着容中尔甲,一直低着头,很韩红,大家都善意地大笑。还有一个瘦小的男孩唱郭富城的《动起来》,还配上自创的热舞,一个女孩拿着一束塑胶花,上台献给他,男孩拿着花,倒是不知道该怎么摇摆了,台下笑倒一片。那束小小的塑胶花后来就轮番上台,在这特定的时刻,成为歌者们至高无上的荣耀了。
  那个夜晚我一直都在笑,是来深圳之后最开心的时候。台上的那些孩子们,因为贫困,不得不辍学,离乡背井,把一生当中最美丽的年华,给了那条枯燥而劳累的流水线。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他们的青春也轰鸣而去。他们不会盼着节假日,关心的只是能不能多加班,能不能多做几个零件,能不能在月初准时出粮。厂房外面的世界,傅聪来了,李欧梵来了,俄国芭蕾舞剧团来了,万人空巷,他们都不懂这些,城市离他们近在尺尺,却远在天涯。他们在小小的满是灰尘的地摊上与摊主讨价还价买劣质的磁带,用同样劣质的放音机听港台歌手拿腔捏调地唱情歌,用未经修饰的嗓音唱给像我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听。除了感动,我只有感动。
  我相信,那个晚上,谁也不会舍得去挑剔他们五音不全,吐字不清,甚至是跑调;也没有人忍心指出他们化着粗糙的妆容,穿着不和时令的衣服。倘若有人,穿上他以为最美丽的服饰,绽放他以为最好的笑容,唱他最爱唱的歌,是最认真的尊重,也是最认真的美丽。
  当晚,除董事长出差之外,公司所有中高层领导都到场担任评委,他们给那些孩子亮出的分数都很高,毫不吝啬心中的赞美。当晚,数千员工到场为他们的工友们欢呼呐喊,毫不吝啬周末加班的双倍工钱。
  在被人指称为流放之地的深圳关外,上天也毫不吝啬,慷慨地给我们以欢笑、精彩。真好。
  5、乞丐的笑脸
    迄今为止,我遇到的最为难的悖论,也许在于乞丐的问题上。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走上人行天桥,看见一老翁或缺胳膊少腿的孩童躺卧地上,身旁是一钵或一发黄的碗,其内用三五硬币压着几张毛票,心里有诸多不忍,掏出钱包来,一旁的朋友总会劝道,快走,都是骗人的,电视上都说了。于是也快步离去,但心里总不是那么踏实:如果是真的呢?
  年初,因为政法大学三博士上书,立法部门修改了《流浪收容遣散条例》,按照法规字面的理解,流落于街头的乞丐都可以由政府收容,可以不风餐雨宿了。然而,街头的流浪者依旧是多,朋友说,因为很多人觉得收容所条件艰苦,还是出来行讨了。后来又听说,他们背后有乞丐集团加以操控,从别处拐买来幼童,放在瓮子里养,让其长得奇形怪状,再放到大街上行讨。听得毛骨悚然,心里既悯又悲。为现行社会体制尤其是社会福利制度的缺失,很是忿忿不平了一段日子,继而是沮丧,终究是有心无力。
  深圳的情况,比以往走过的城市稍为要好,在街头看到的多是卖艺者,听了他们的演出,自然要付费,各自都心安理得。这样想着,对深圳街头的行乞现象,就不那么洪水猛兽了。
  某天傍晚,饭后陪已有8月身孕的姐姐,在南油大道上散步。刚下海雅天桥,看到两个年老的乞丐坐在路旁,抽着烟斗。他们头上都包着毛巾,身上穿的衫子,虽然褴褛,倒也整齐,可以看出是中山装,只是和费戈同志今年欧洲杯期间给七牌打广告,穿的据说唯一入选卢浮宫中华艺术展的中华立领,有所不同罢了。他们脚边,放着各自的麻袋,估计是全部家当,满满鼓鼓的,未装钱的钵。他们用方言高声说着话,抽着烟,啪啦啪啦的,竟然有些惬意的模样。大概是在谈论今天的收成吧,是钵里较往日沉些的硬币,还是获赠了丰盛的晚餐,喝了好酒?
  我们走得慢,听他们越说越快,我把那些听不懂的话语理解成一种欢畅,也有一份晴朗在心头。走得远了,依稀听闻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有年龄的,也是有内容的。回头一看,是他们,手里握着烟斗,仰首大笑,面容是苍老的,在夜灯的照射下,竟也有种说不出的动人。我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一笑,祈愿他们每一日都能如此开怀。
  读托马斯•莫尔,看到这样一句话,决没有任何人得天独厚,其命运比别人高超,自然对有生血气之伦,无不一视同仁地善意看待。心里很是欢喜,为几个世纪以前的智者,那一双智慧之眼和仁爱之心。
  浊世如今朝,连两个无家可归、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老人,尚能有滋有味地品咂生活的趣味。人生该是有多少乐趣?有心人,自然是自得其乐。
    
  6、一个上海女人在深圳的物质和非物质生活
  那天和往常一样,去和我们有业务往来的设计公司办理公事,老板娘和设计师们不在,只有一个女孩对着电脑,在看宠物网站。是个新人,五官很是精致,打扮入时,有些处养尊优的味道,看气质不像是这里的员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月的感觉。
  后来才知道,她居然已年逾30,上海人,是老板娘同学的妻子,因为在家里闷的慌,就借个地方来打发时间,用她的话说是,就当出来遛狗了。她把狗称为狗狗,念仄声和平声,让我这样一个视养宠物为洪水猛兽的人听在耳里,竟然不反感。
  说到从上海来深圳,她总是有委屈的,好像这座城市让她很是掉了上海人的身份。我听着有些别扭,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这样说,是因为她和先生是网恋而成佳偶的,她形容是一场豪赌,在为上海人的身份委屈的同时,她还是为自己在婚姻的博弈里成为赢家流露出骄傲。
  相处的时间长了,她连先生怎样每个月付她相当于常人几个月薪水的零花钱,她每月花“大大几千”养一条名为布丁的狗,她生日先生在香蜜湖买了一处豪宅送给她……也掏心掏肺地说给我听,然后总结说,我的命比较好。
  我绝对没有仇富的心理,也不排斥物质,但总是觉得,一个女人养得起自己,才可以堪称光荣。所以不合时宜如我,始终是难有认同,但还是礼貌地听她说着物质生活里的鸡零狗碎。然而,始终难以喜欢上她视为儿子的布丁狗。想到它每月花去的狗粮,就是几百个希望小学里的孩子一年的费用,觉得是巨大的暴殄天物。
  虽然年岁与我相比,长了一截,但是她仍是如不谙世事的少女般纯澈,看不出丝毫的世故,圆滑。有人推着重物下楼,她会帮着推一把,回来后很高兴地向我们汇报。我逗她说讲鬼故事,她会尖叫着跑开,一副害怕的样子 。老板娘时常不在,她就用自己的私房钱充当着小公司的金库,为小帐目不厌其烦地跑着银行。去外贸市场买拖鞋,她会很认真地砍价,并郑重地告诉店主,我会砍你的价但是不会坑你的钱。她得意地称之为上海人的精明。
  她很坦诚地承认,上海人都很排外。我倒觉得她来深圳,是种幸运,毕竟,这里最不排外。
  
  7、万科17英里——谁和世界保持的距离?
  大概是两年之前,关于万科地产在海边的悬崖绝壁上开山造房的议论甚嚣尘上。其时我还未到深圳,看到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专家学者们不厌其烦地加以批驳,从而引发坊间的大讨论,觉得不过是地产商又一次楼盘炒作的胜利,暗暗有些反感。
  未料到这个惹来争议无数的楼盘,在2年后竟然离我这么近,凡搭乘公交车,我必得从其门前经过。要不是盘山公路一旁树着高高的广告牌,写着“万科17公里”,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临海的半山腰上竟然也有别人的房产和家业。我万分偏激地以为,在这里添置房产的人,一是脑子烧坏了,二是要烧钱了,三是对生活木之木觉,才会在这真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添置房产,斥巨资买来世间的孤独。真正是很孤独的房子,倚着巍巍青山,俯瞰茫茫大海,刻意地躲避着人世。
  然而,此时的“万科17公里”却是从梅沙路口往南澳方向人烟最稠的,无论在单行线上行驶得多么快速的车辆,到了这里一定是要减速慢行的。因为建筑工人们总要在公路右侧的施工工地和左侧的临时住房间往返,或者干脆就在路边扎堆儿吃饭,不然就是拿着镐锨之类的工具,把公车拦下,奔向另一个遥远的所在。
  好几次,碰到他们在路边吃午饭。一个硕大的塑胶桶里盛着饭,数不清的工人们端着土黄色宽口的铁盆,一拥而上打饭,再或蹲或坐地围成一个个小圈,就着正中那一大盘菜,狼吞虎咽。幸好深圳是极少下雨的,天气晴好的日子更多,而海边的空气是格外的好,即使车辆经过,也不会扬起尘烟,这露天的集体共食,倒像是郊外的野餐了。不过我想工人们是不会有如此闲情逸致的想象的,他们应该更关心每日伙食的好坏,以及胃里的饱和与非饱和状态。
  偶尔,也能看到女性出现在工地上,虽然也身着刻板的工衣,头带安全帽,但是那份女性特有的柔媚仍是为这片嘈杂的工地增了色采。横过公路的时候,她们总是把安全帽摘下来,露出被帽子压乱的头发,任它们在风中飞扬。三两异性工友会跟随她们左右,看到有车来了,把手横着一伸,示意司机慢行,这样绅士的举动,绝不亚于有车人士给淑女名媛拉开车门的那一瞬。
  在悬崖绝壁之上盖房子,难度一定甚于平地,而工人们的辛苦也一定是与之成正比的。然而,我宁愿想象他们是在碧海蓝天之中快乐生存,就像那些找到了食物的蚂蚁,用两条腿夹着小面包屑,低头走路,骨头骄傲作响。
  万科为“17公里”打造的广告语是:我能与世界保持的距离。但是,这样建立在巨额财富之上的远离尘嚣,是与他们无关的。他们能拥有的,除了汗水换来的微薄收入,也许,就是在年老的时候,对也许可以很体面地生活着的子孙们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17英里……”
  真希望那时,他们和这个世界的距离,不再是17英里这么遥远。
    
  8、荆棘开花
  经过一个多月的选拔,我们编辑部招募通讯员的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初步确定了恰当的人选。看着阵容的不断调整、扩大,真有一种欣慰在心头。那天正整理着新人的资料,接到了生产部文员的电话,说三车间的张海利已经辞工了,提醒我尽快发放他10月份的岗位津贴和稿酬。我突然就愣了起来,继而是很深的不舍。
  公司的内刊原只有一份行业性期刊,学术性较强,主要用于管理层内部学习和对外交流。后来考虑到生产一线的员工业余生活枯燥,又创办了一份8开8版的小报,以内部投稿为主,很受员工支持和厚爱。张海利就是这份小报最早的一批通讯员之一,在车间的本职岗位工作之外,兼着一些新闻采写的任务。虽然只是高中学历,但是他的工作依然出色,加之为人勤勉,发稿量一直居于众通讯员之首,可谓是我们的一员大将。乍闻他辞工的消息,我首先就反省是不是自己平日给他分配的任务太多了,是不是每次开例会时不够和颜悦色,或者是毫不手软地毙了他辛苦写来的稿子……总之,心里是有那么一些不安。不安的同时,也有一种失落感,似乎觉得是他狠心抛弃了这份小报,抛弃了我们。
  当初,我力排众议开设了文化版,初衷是让那些在工厂里做事的孩子们,能够对这个世界多一份审美的情趣,在精神层面多一些内容。稿源不足,只得亲自上阵,尽量写一些他们知道的人和事,像《十面埋伏》,像刘德华,但是我自身并不喜爱,整一个愤青模样,头头们也时常开玩笑说编辑部成了愤青集团。张海利是我第一个支持者,给我们写了他最喜爱的家驹,还发动他的工友写高尔基,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心里特别的感动。不久,这个版面的雏形就出来了,渐渐也有了稳定的稿源,在一次民意测评中,呼声竟然不低。还记得张海利写的那个《家驹其歌》,我用了半天的时间去梳理、编辑,让小鱼找了个最好的图片配上去,虽然同一个版面上有阿王写的堪称无双的王小波,竟然也不逊色。
  说来惭愧,他写《室友小记》,没看署名之前,我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抄袭,很是气愤,坚决把稿子毙了。后来他又写宿舍生活,文风笔调毫无二致,我才知道自己错怪了他。由于一再的改版,他的这个稿子始终未用上,我的内疚又多了一分。
  6月我回学校准备论文答辩,在校期间收到他的手机短信,问我是否知道公司的总厂招工与否。我在公司向来是不问文字之外的物事,自然是无从回答,只得让他咨询生产部门的相关人员,后来就不知下文了。我从学校回来,他见了我仍是欢欢喜喜地说些大小事情,我就一厢情愿地以为他的事情已经办妥,也不过问。
  8月,公司占地几十万公顷的科技园落成,总部以及几个分厂搬迁,独独留下老总厂,张海利就没能和我们一起搬往葵涌。临行前,我与他开玩笑说,我们上前线冲锋陷阵了,你可要把大后方守住啊,他只笑不语。他的留守工作还是做得有声有色的,一次他很急地打来电话说,由于种种原因,员工们都在闹情绪,准备罢工,建议我们深入采访,做一个专题。我们正摩拳擦掌呢,上头怕激发矛盾,就顿然否决了,我们据理力争了几次,也毫无成效,只得选择妥协。后来是采访了一个副总,他代表高层做出一些解释,这事就折衷处理了。随着这样越来越多的折衷,我慢慢磨去了一些棱角,遗憾是日渐深了。
  对于他来深圳的缘由,我是从来不问的,因为这里的孩子,背景大抵相似,我不愿过多地触动他内心的疼痛。只从他写的《父亲》中,模糊地得知他父亲原也是在深圳做事,离他不远,两父子时常利用休息日互相走动。他写到父亲一次不期然而来,他领父亲到一个影吧看《无间道》,上了一宿夜班的父亲,却在刘德华梁朝伟们的刀风剑影中呼呼大睡。读着读着,我不觉潸然泪下。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里,公平总是相对的,然而却有么一种力量,让我们即使泪流满面,也会欢笑前行。
  这样一个孩子,有抱负,有好文采,尽职尽责地工作,还是要离开这里了。我以为他是换了个工厂做事情,后来从生产部的文员口中得知,他是回家继续未完成的学业了。我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有种说不出的欢畅,似乎看到他已经穿越了茫茫黑夜,正踌躇满志地站在洞口,仰面等待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在他身后,满地的荆棘轰然盛开。
  
  9、一个球吧的快乐生存
    从来都不是一个热闹的人,唯独喜欢热热闹闹地看球,和很多人一起欢呼呐喊,一起捶胸顿足。所以,在告别学校里那帮球友只身来深圳以后,能够在那条狭窄的小巷尽头发现这个球吧,能够像从前那样热闹看球,是我在白芒村生活那一个月里最得意的事情。
  球吧的老板是本地人,大概20岁左右的男孩,瘦瘦小小,皮肤很白,戴着眼镜,穿宽宽的牛仔裤和T恤。他的字写得比我还不好,但是勤快,每天都用一张A4的硬纸,写上当日的球讯,贴在门口,上面用黑色笔画一个很大的箭头,用以吸引路人的眼球。什么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是在那里体会到了。整个球吧大概就20平米,一个柜台,里面有几张高脚凳,老板喜欢坐在高脚凳上,趴在柜台,用有耳的透明玻璃杯喝水,看着像是在泡吧。两台屏幕还算大的电视机一左一右地摆着,两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众多球星的海报,最显眼的是齐达内,还是98世界杯时的海报,他的头还不像现在这么秃,看着让人感慨。墙边立着一个冰柜,里面有啤酒和饮料,顾客只需消费3元以上就可以看球,时间不限。我不喝酒,也不大爱喝冰冻的饮料,每次去都要热奶茶,球吧里没有现成的,老板就亲手炮制,味道怪得我喝着想笑。
  还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恰逢周中,没有什么球可看,我一个人坐在大屏幕前,看录播的南美解放杯。南美的大牌们向来爱俱乐部甚于爱祖国,只看到不是太熟悉的球员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各自半场上捣球。老板趴在柜台,用很本地特色的普通话跟我评点那场球。可惜对球员名字的翻译,粤语和国语有很大的不同,我半天反应不过来,好在球员们的特点是一说即明的,倒也不防碍交流。说着说着就扯到他开球吧上去了,原来他另有职业,因为工作的缘故,没那么多时间看球,心里割舍不下,就出来开了这个球吧,让自己看得高兴,顺带挣钱糊口。对于这样为喜好而活的人,我是打心里佩服的,因为我无论如何也学不来那样的勇敢。
  在我的大力宣传之下,同事们也知道了那个球吧,也到那里看球,喝酒,看得激动就拍桌子。老板也不恼不怨,经常跟着我们一起拍他的柜台,恨不得自己上场踢的样子。巴乔在布雷西亚踢最后一场联赛的时候,我正在回学校毕业答辩的路上,直到把欧洲杯看完才回公司报到。不想这一个多月后再去球吧,老板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巴乔那场球,你看到了吧?心里突然有些感动,只跟他说过看巴乔射失点球的遗憾,想不到在如此人情疏远的地方,竟然有人知道我因为一个人而牵挂一场犹如鸡肋之味的球。后来听同事抱怨去球吧看欧洲杯,因为人太挤没能好好看,我嘴上同情他,暗地里却为球吧的好生意高兴。
  亚洲杯决赛阶段,是我工作最忙的时候,时常要加班。有天下班稍早,就绕到球吧,想看国家队打日本那一场球。不想球客爆满,我在窗外踮着脚,看到公司研发中心的主任戴着老花镜,坐在正中看得入神。平日里我都喊他“老师”,他对后辈也多有照顾,时常问寒问暖,我要是挤进去看球,只怕他又要问上许多话,索性就走了。后来是在路边站着把球看完的,看完后狂想骂裁判,就忍不住想念那个球吧,想念那种可以拍一桌子的痛快。再一次去的时候,就跟老板投诉店面太小啊人挤啊什么的,他笑得合不拢嘴,说计划扩大规模,很有一番雄心壮志。我也替他高兴,毕竟能把兴趣当做事业,再职业的人,是幸福的。
  可惜我等不到球吧的规模化经营时代来临,就要搬离白芒村了。刚好那时我们要做一个关于白芒村的专题,我就抽空去那里拍图片,顺便告别。老板和另外几个时常一同看球的球友,细心地把场子拾掇了一番,嘱咐我多拍几张。我把每一个角落都拍遍,终于没有什么再可以拍了,就坐下看球。老板端来热奶茶,还是以前那个怪味,我破例喝完去,要付钱时,他坚决不收,说朋友一场,你有时间再来。莫名其妙的就有些伤感,球没有看完,我就走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每每想起这个小小的球吧,想起把我视若朋友的小老板,心里就一再地感动。
  这样一个城市,人的流动那么快,刚遇上,坐在一起喝茶,茶水还没凉,就要起身告辞。忙碌的生活让我承载不了太多离别的惆怅,频繁的搬迁让我说不出更多的再见,只能在心里记着每一次短暂的相聚。也只能叮嘱自己,要珍惜每一次相逢的温情,要好好地对身边的人们。
  
  10、故乡的毛线鞋
  小鱼的妈妈从家里给她寄来一双红色的毛线鞋,她骄傲得一天到晚穿着在我眼前晃,为了避免我产生葡萄酸的效应,还不遗余力地称赞我在商场买的蓝色兔子鞋好看。可是,那鞋子,从千里之外的故土飞来的,阿姨一针一线地勾出来的鞋子,我愿意用十双兔子鞋来换。
  有段时间我每个月都有几天要往华强北,从设计公司出来后一个人赶末班车回葵涌。难得有一天稍稍早了,黄昏时分,斜晖脉脉,我就沿着振兴中路慢慢地走,边走边看街上赏心悦目的俊男美女,心情大好。走到万佳路口,看到两个女人站在一棵小叶榕底下,用钩针和毛线编拖鞋。她们都绑着长长的辫子,穿着素色的棉衣,边低头干活边用方言交谈,偶尔抬头看看路人,面容安详淡定。她们脚下铺着一张大白纸,上面摆着几双已经钩好的毛线鞋,显然是当天的劳动成果。夕阳的余光透过枝枝桠桠打在她们身上,有一种明透的金黄色泽,很暖的冬日,很静的深圳。
  我心中大喜,快步走过去,心想可以买到手工毛线鞋了。看到我风一般刮过来,女人有些吃惊,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眼神柔软。我冲她们笑笑,就问多少钱一双。她们没有立即作答,而是仔细打量我的脚,个头略高的女人有些迟疑地告诉我可能没有适合我的鞋码。看着地上红的绿的紫的毛线鞋,我喜欢得要命,不想失望而归,执意要求试一下。让我沮丧的是,我的脚显然小了些,装进那些鞋子里就像广西话里常说的“老鼠入棺材”,空荡荡地晃。我不死心,问她们还有没有小一点的。高个子女人一脸歉意地告诉我今天就卖剩几双大码的男鞋了,矮个子女人笑着说,这边女孩子脚都小,像是在安慰我。见我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女人们许诺我回去后给我做一双合脚的,明天带过来。那时我的单位和住处离华强北有3个多小时的车程,再来时恐怕得在1个月以后,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就婉言谢绝了她们的一番好意。我走的时候,她们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坚持让我下次过来买合脚的鞋子。
  1个月后我再去,老树依然在冬日的阳光里舒枝展叶,大街上行人如织,不乏令我赏心悦目的都市男女。可是那两个编织毛线鞋的女人,再没有出现过。我心里隐隐有些怅然,但是想到她们也许给我做了一双小码的鞋子,在树底下晒着日头等待我来取,心里就暖和起来。转念又想,也许那鞋子让一个跟我差不多个头的女孩买去,也是我一样欢天喜地的心情,穿在脚上汲取这个城市里一针一线的温情,该是多好的事情。
  
  11、难得有缘人
  三月初的时候,我到一家咨询管理公司面试,背书似的把自己的个人情况向考官说完就出来了。等电梯的时候一个显然也是刚面试结束的女孩疾步走出来,和我一同坐电梯下楼。
  可能是都在一家公司面试的缘故,她好奇地问我感觉如何。我笑了笑,说没有感觉,她说也是。走出大厦她问我茂业百货怎么走,刚好我也要坐车到兴华宾馆站,就带她一起走。
  女孩身材娇小,眉清目秀,说话口音特别柔软,我就猜她是南边的人。不想她不仅是南人,还是我的广西同乡,无形中就亲近起来。她告诉我刚把北京的工作辞掉,来深圳只有2天,就体会到这里的快节奏生活了。深圳人走过的路大抵相同,我就把自己粗浅的经验尽数告诉她,希望她能少走些弯路。临走前,她一定要和我互留电话,说日后有时间碰面聊一聊。我们互相打通手机,记下联系方式,道过珍重祝福,就挥手告别了。回去的路上,她给我发来短信,说今天特别开心,我也高兴起来。
  我和芝子就这样认识了。随后的日子,我辞职,求职,空闲去公园晒太阳,芝子久不久来个短信问问情况,大家在短信里简单说上几句。修整够了我就选择离家较近的公司,开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刚进公司第二天,下班回去的公车上,芝子问我工作落实没有,我告诉她已经在某大厦上班了。她马上拨电话过来,在电话那头欢呼,说她和我在一幢大厦里。我也笑,不相信世间有这么巧的事情,心想真像那句话说的,不可不信缘。
  这样,我们经常碰在一起吃午餐,慢慢地聊得深入,彼此的工作、家庭、生活情况都说到了。怕她上班不方便,我就建议她到附近看看租个房子,她一脸诧异地告诉我说,先生在西丽大学城工作,住学校的宿舍。我才知道她已婚,为了支持先生的研究工作,就把北京一名企的工作辞掉,打算扎根深圳了。好几次她都让我去家里吃饭,和她先生见个面,但是都没有合适的时间。知道那个中学时代成为芝子男友,博士毕业成为她先生的人对她照顾有加,就像看到自己的姐姐,在生活、爱情里头去了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我放心了。
  关于芝子,我可以写的很多,在日后会一一写到。此时,只想用简单的文字记下与之相识的过程,再次庆幸、感激于这个城市里萍水相逢之下的纯真情缘。
  
  12、和香港女牧师的偶遇
  住处离南山书城很近,走过一条大马路便是,有时在家里写论文,需要的资料不在手边,就往书城找,有点私心地把它当成自己的资料库。那天夜里,一篇企业文化战略的论文写到一半被卡住了,就匆匆出门去书城,想赶在夜间停止营业前把需要的书买回来。
  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体重和身高成等比例模样的人,批着到肩的卷发,穿牛仔和恤衫,衫子是扎腰的,上半身很夸张地鼓着。我走得急,走到他身边时忍不住转脸去看一眼,深眼窝,高鼻子,戴着一副很宽的眼镜,把脸都遮去了。大概是一个过度发福的中年男人。
  当然这都与我无关,很快我就冲到书城,把自己需要的书抱在怀里,再挑一本想看不想买的图书,找个角落站着翻看。直到广播里再三催促顾客营业时间已到,才恋恋不舍地埋单走人。刚出书城大门,就看到一些老年男女在广场载歌载舞,有两对跳探戈的还很是像模像样,忍不住驻足观看。正看到入神,有一个小孩拿着健身俱乐部的入会券要发,我摆摆手示意不要,小孩还是执意递过来,我有些莫名其妙。回过头一看,发现刚才在路上见到的中年人拼命往我深后缩,好像是受惊的大动物,很是吓了我一跳。
  出于保护弱大动物的本能,我态度强硬地把派发健身券的小孩叫开,那人才拍拍胸口做了副吓后余生样,走到我旁边站着,冲我微笑。我笑笑不说话,她用粤语说了句“吓死了”我才知道这是个女人,暗暗惭愧自己起先把人家当成男人了。在交谈中才知道她是香港人,不会听也不会讲普通话,看到有人拼命向她兜售东西不知如何应对,才躲在我身后。幸好我也会说粤语,就和她坐在台阶上,边看老人们跳舞边聊起来。
  她说自己在香港做牧师,因为和丈夫闹了矛盾,就借口度年假一个人到深圳来找住在山东大厦的朋友,不想朋友有急事要回香港,把房门钥匙交给她就匆匆地走了。我听着很替她担忧,生怕她在深圳有什么闪失,就把深圳市民常用的查询电话写下来给她,叮嘱她遇到紧急情况要打电话求助。她睁大眼睛听着,好像一个生怕疏漏老师授课而认真听讲的孩子,我忍不住笑了。聊开来了,她就问我目前的职业和工作情况,我告诉她因为工作、生活都不顺心,最近辞职在家修整。她听后异常着急,好像是她失业一样。沉吟半晌,她问我想不想去香港工作,我一下就笑出来了,笑她的热心单纯。跟她说大陆是根,不想过飘零的生活,她似懂非懂,鼓励并祝福我尽快找到好工作。我说工作机会很多,目前只想在家里休息,她惊讶于深圳的就业率,但也因此放心了。
  初春的风有些暖了,不说话的时候我们就安安静静地吹着风,看广场上尽情欢笑的人们,看对面大厦闪烁的霓虹,看缓缓地流淌的车流,这个安宁祥和的世界。夜渐渐深了,跳舞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将那些欢笑那些优美的旋律一一带走,我和香港女牧师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起身离开书城广场。走了几步她问我哪里有“7—11”便利店,说要买一把牙刷,我带她到海雅超市买好,告诉她回山东大厦的路,就挥手告别。她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纯澈天真。
  听很多人说到对这座城市的种种不满,偶尔我也有失望逃离的情绪,但是终究没有别的城市能让我这样热爱。有时候想,我爱的不是这个钢筋水泥让人疲惫不堪的怪物,而是这里的人和事,这里的温情与关怀。这样想着,就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13、劳动人民险受骗
  深圳人喜欢说车谈房,听得多了,也会留意大街上奔走的各式车辆,注意到凡是大奔车牌号码都格外显眼,一种所谓的象征。自认为是深圳的劳动人民,老老实实地上班、劳动、收获,从来不会异想天开,也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当一个自称是开奔驰600的落难香港老板向我借钱,我竟然一点也不惊讶,还打算倾囊相助。
  话说当夜,正兴冲冲地往姐姐家里走,一个身材高大、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很有礼貌地问我鸿源电子厂怎么走。附近没有工厂,我就建议他到蛇口工业区一带问问。他满脸愁容,告诉我他开奔驰600来深圳,在布吉立交把一个四川的小女孩撞成重伤,女孩正在住院,他随身带的30000块钱全交了医药费,鸿源电子厂的老板是他的朋友,他过来借钱应急的。我听得心里一惊,边怜悯那个住院的女孩,边同情眼前这个男人。
  但是我实在也不知道鸿源电子厂在哪里,就满怀歉意地要走。他叫住我,说现在已经很晚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人,问我带银行卡没有,说可以让他们公司的董事长转钱到我的帐户,让我把钱取出来给他。看我有点犹豫,他就说借我的手机打电话给那正在海南三亚度假的董事长,我拿出手机就要拨号码,电话里提示手机欠费,无法拨出。我连忙道歉解释说手机欠费,他以为我舍不得长途电话费,就说拿他的手机跟我换,说他的是原装进口机子,价值过万云云。我听得很刺耳,再三解释说是因为不记得缴费,他不听,连连讥讽我小气。我气得说不出话,就带他到一个可以打公用电话的小店,他有点无奈地拨通电话,并让我接听。电话那头是一个说话音调很奇怪的女人,告诉我这是香港×××公司的总经理,因为出事现在一时落难,请求我的帮助。我听得心里一软,跟她保证一定尽力帮助那人。
  电话挂断,香港老板就让我带他去找ATM机,我领着他走到路边的自助银行,却怎么也找不到银行卡了,才想起出门前丢在家里了。我非常无奈地告诉他这个情况,他有点不满,但是没有发作。就说要打车去香格里拉大酒店,有个台湾老板要和他谈2000万美元的合作项目,问我身上有多少钱。我拿出钱包数了数,不到200块,他招招手,一小店旁边走出来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微胖,却不合事宜地穿着一双白色布鞋。香港老板介绍说这是他秘书王小姐,让王小姐去问出租车去香格里拉的价钱,王小姐回来后说得200。我面有难色,告诉他自己身上不到200块钱了,恐怕不够他们打车,就提议带他们去坐公车。
  王小姐闻言就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要大方才能成大事,说香港老板多大的事业啊,你要是帮他这一回,以后少不了你好处。这样的话听得我异常难受,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但是想起父母一再教我要与人为善,助人为乐,就忍住了。香港老板一脸藐视的看着我薄薄的钱包,说,我在香港是有身分有地位的人,要不是今天落难了,你这点钱掉地上我看都不会看一眼,你要是只给我几块钱坐公车就是对我的侮辱。无论我再好的风度也听不得这样的话,就硬邦邦地说只能给钱他们坐公车,不坐拉倒。香港老板大怒,骂了我一句“破打工”的就和王小姐扬长而去。我看着他们走开,有些莫名其妙。气在上头,就没有求人家坐公车,回到家跟姐姐一说,不想被批评教育一番,我才知道自己遇上了骗子。
  事情过去很久了,可是每当想起来,都会忍不住笑香港老板和王小姐,开着奔驰600企图骗我这样的劳动人民,真是可爱得要紧。
  
  14、见义勇为过当
  以前学刑法的时候,曾经因为防卫过当的问题和师友有过辩争,故印象深刻。那时候倒是没有想过也有见义勇为过当的,不想就在深圳亲身实践了,且一直被朋友引为笑谈,在我们的嘻笑中,原本近乎丑陋的世态竟然也有了可爱的意味。
  那天加班,从公司出来时天色已晚,我一个人走去公交站等车。不是一个走路专心的人,常常是低着头不看路横冲直撞。刚走到兴华宾馆前,“啪”一声在我面前掉下来一沓厚物,站住一看,居然是百元大钞。正想回过头把失主叫住,一个骑自行车经过的女人身手敏捷地跳下车,快手快脚地装进拉开的挎包里。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捡取别人钱财的,半天回不过神来。再回头看的时候,失主已经骑自行车走远了。
  那女人30岁上下,面容刻板,眼球有点外凸,定定地看人,看得我心里一阵一阵的惊。还没有等我开口,她就拽着我的衣服,说要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和我平分她捡去的钱,面无表情。我一下就被吓坏了,连忙拖着她的自行车把,劝告她等失主回来把钱还回去。女人不听,非要我跟她去瓜分不义之财。我死活不肯,边义正词严地谴责她的见利忘义,边着急地望向失主走的方向,盼着他快点回来。由于离公交站还有段距离,路上行人不是很多,就剩我们两人在拉扯。偶尔有人走过,我喊“这人捡到别人的钱不还”,没有人搭理,很奇怪地瞟上一眼,就远远地绕着走开了。
  见我固执,女人怒气冲冲地推车要走,大骂没有见过这样的傻子,骂完就苦口婆心地教育我做人要聪明,说别人的钱不要白不要。我感到这是对我人格的极大侮辱,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更加死命地拽住车不让她走。当时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好笑,一边是正装打扮,踩着高跟鞋,拎着皮包,气急败坏的职业女性;一边是脚踏拖鞋,推着自行车,神色自若的中年女人,两人拽着一辆自行车,怪异的场景。
  正当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失主骑着自行车回来了,我喜出望外,远远地就喊:“你的钱在这里!这个女人捡到啦,在她包里!”那同样是30岁上下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面无表情,一丁点失而复得的喜悦都看不出来,我还在心里敲锣打鼓地替人家高兴。男人一句话都没说,女人也毫不犹豫地把钱掏出来还给男人,后者板着一张脸,把钱往衣兜随便一揣就跨上车走了。理论上而言他应该跟我道谢,也应该表示一下激动之情,但是他就那样一言不发,迅速离开。女人紧随其后,飞车而去,临走前扔给我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我感觉自己打了一场胜仗,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坐在回家的公车上,我在手机里激动不已地向亲友们报告自己的英勇事迹,降服不法分子,为失主追回巨额财产云云。没想被他们大倒冷水,电话那头都笑翻了,异口同声地对那男人女人表示同情,告诉我其实这是他们的一个圈套,就等着我见钱眼开往里面钻,再趁机把我身上的钱骗走,没想到运气不好,遇到一个不可多见的傻瓜。我一下就沮丧到了极点,不愿意相信世间竟有这样荒谬的事情,宁愿想象那是一个不小心丢了钱的男人,遇到一个贪小便宜的女人,在我的见义勇为之下完璧归赵,皆大欢喜。
  
  15、春天里的两个感动
  南方的初春是带着湿漉漉的水气的。春天一到,深圳就温润起来了。先是一场春雨温柔地拍醒了冗长的冬梦,接着街边的新树老树就争先恐后地吐出了新绿,寒叶还没落尽呢,树顶上就迫不及待地冒出尖尖的绿芽儿。好阳光的日子里,衬着蓝碧的天空,那层透明的绿色是会在阳光里闪耀的,好像刚刚睡醒的婴孩的眼睛,柔和,清澈,满是对世界的好奇的探询。你一路看过去,看着看着心就明亮起来。
  春天是能让人安宁而喜悦的。我喜欢在春天的清晨,踏着微亮的天光跑步,一步一步跑向天明。仰头看向那些在晨风中摇曳婆娑的花木,听路树上小鸟在唧唧啾啾地说话,以及不知哪个角落里响起的模糊的人声,我就会忍不住高兴起来:原来深圳也是安静而迷人的。
  可是,清晨里迷人的不只这绿色的大自然的梦。在晨跑的路上,我经过了一个用头顶着一大筐蔬菜回家的老阿姨,经过了一排靠着墙打盹等待农批市场开市的货车司机,经过了一辆又一辆亮着“空车”信号的出租车,经过了三三两两早起返学的孩子……清新的空气里美好的生活气息无处不在。
  我晨跑的那个社区田径场规模很小,铺着黑色煤渣的跑道一到雨天就开始积水,足球场新铺了草,蔫蔫地长从冬天长到初春,总也长不好的样子。田径场后背超市的顶楼右侧有两个水塔,虽然每天都看得到,虽然我也知道它们是什么,但我总是可以把它们看成人的雕像,再杯弓蛇影地吓一跳。晨练的人很少,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陆陆续续地从家里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一旁的草地上做着自创的早操,或是在健身器械上活动手脚,偶尔也看到和我一起大步奔跑的,相遇的时候就互相微笑致意。
  突然有一天早上,我们的晨练队伍里多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又瘦又矮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小区清洁工的制服,一双白色的薄底布鞋,用很奇怪的姿势跑步。他的身板挺得很直,显得手脚不是很协调,手臂左右摆动频率过快,好像农人筛着豆子,沉重的步子落到地上,发出“彭彭彭”的声音。
  我想他大概是小区里的清洁工人,每天默默地打扫大路,拖抹楼道,擦拭栏杆和墙壁,或是在谁家下水道堵塞的时候清除污秽,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为一口饭而在都市的夹缝中艰难生存。可是小蚂蚁也有一颗向上的心,追求健康、憧憬美好、改变命运,即便是在最艰难的环境中也不能例外吧。他跑步的动作是怪诞而好笑的,但我心里一点好笑的意味也没有,只有由衷的敬重,我敬重所有积极向上的心灵。
  同样的敬重给予了在购书中心遇到的一个保安员。我乘扶梯上4楼的时候他正好在我前面,30岁上下,回过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沟壑,也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购书中心向来以优雅的购书环境而著称,可这样的环境显然不是穿着破旧保安制服的他所习惯的,紧紧抓住扶梯的双手让我看出他的局促,而眼前的书山显然让他感觉到迷茫,走出电梯不知该步向何方。我看着他笼着手,带着又惊讶又欢喜的神情一个书柜一个书柜地仔细搜寻,看旁边的人也在看书,就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拿起一本轻轻翻动。他身边尽是衣冠楚楚、神色安宁的都市男女,对照得衣衫褴褛的他和这个环境是这样的格格不入,然而在更深层次上却有着更具体的和谐意味:书籍和知识本就属于热爱它们的人。
  也许是我大惊小怪,也许是我过分牵强,把生活中两个平淡的细节想象成奋斗的音符。可是,这样两个人,哪怕是在生活里灰着头脸,也以一种积极昂扬的资态对抗卑微琐屑,我无法不感动。就像我在这个春天看到的所有冒出绿芽尖儿的树木一样,拼了一个冬天的气力,终于又见三月艳阳天。你看,人生总是有盼头的。
  
  16、骑自行车的人
    我曾经先后拥有过四辆崭新的自行车,但是大学四年悉数贡献给偷车贼了。所以我对自行车总有一种特别的关注,深圳骑自行车的人并不很多,见到了都有或深或浅的印象。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傍晚,我下班走路回家。经过市民中心的时候,一个约莫50岁的男人骑着一辆28寸的老式自行车迎面驶来,后座是摞得高高的废纸箱,显然是收杂货的。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有各种各样的谋生手段,捡废物也好,高科技也罢,无甚出奇。真正让我惊讶的是坐在车杠上的是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观之是满面尘灰烟火色,可是她手抓着车把,窝在老伴的怀里,自在地哼着小曲,不时回头瞅着老伴笑,一副满足自喜的姿态。上学那会儿男生的自行车干脆都是把后座去掉的,心仪的女孩坐在车杠上,那是青春岁月里的纯真和甜蜜。这对青春不再的老夫妇经过半生的颠簸尚且恩爱如斯,尤其是那个朱颜已逝的女人,她如此的快活,好像,坐在这辆自行车是全天下最骄傲的事情!我也像他们一样,为三餐奔波劳累,可是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安宁喜悦。那一刻,怎不教人心生羡与愧呢?
  还有一次是在滨海大道,我心目中深圳最美丽的一条路,尤其是有夕阳可看的时候。是在清晨,我和同事一起坐公司的班车去上班,大家都争分夺秒地在车上补昨晚睡不够的觉。滨海大道轻易不肯塞车,但是一塞就是老半天,那天刚好就塞成大长龙。车子停的时候看向窗外,恰好停在风光最好的一段,海面如镜,远山若画,晨风吹过,花木摇曳曼舞。那对骑着自行车的情侣就是这样走进画中的,骑车的是女孩,男孩坐在后座,轻搂着女孩的腰,女孩偶尔侧过脸来和男孩说话。在我的观念里,好男人是不该让女人吃苦的,乍看之下对那个坐在自行车后的男孩有些许的不屑。但是,当他们的车子快要驶离我的视线之时,我看到那个男孩腿上绑着层层的纱布,看样子是受了伤。我不知道他们要往哪儿去,也许是医院,也许是回家,但是在脚受伤之后仍然选择自行车出门,想来经济状况不是很好。这个城市里的男女情爱,大多是相忘于江湖的浅显,这对骑自行车的情侣就像海水干涸之际尚且依偎傍伴的两条鱼。他们让我看到了爱情的坚定,并收获了莫大的勇气。
  更多的时候,在深圳大街小巷骑自行车穿梭来去的,是形形色色的送餐人员。这里高楼林立,这里忙人无数,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往往是一个盒饭就对付过去了的。于是,就有了他们,这些年龄看来不超过20岁的年轻人,他们大都是男孩,身体单薄,穿着各家食店的制服,或在车把上挂满白色餐盒,或是驮着满满一箩筐,“风驰电掣”于大大小小的街道,遑论日晒雨淋。不知怎么,看着他们我总想起卖炭翁,为了身上更暖而卖炭。他们,是为了吃得更饱而送餐。在一个很深的夜晚,我们在KTV给朋友过完生日,一路吼着歌开车回去。车子拐过一个树荫浓密的小道,前面有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送外卖,他衣服背后写着“必胜客24小时”。车光打在他身上,那个身影愈发单薄。开车的朋友一下慢下来,不鸣喇叭,我们旁若无人的歌声嘎然而止于这个瘦弱的身影。
  当然,骑自行车和贵贱穷富无关,也有享受自行车生活的一族。我今年3月份走百公里的时候,就有一个自行车义工队,他们都是专业自行车人士,装备精良,我们走了一百公里,他们就骑着车跟了一百公里,不舍昼夜。他们看着都很年轻,极其热情、真诚地给每一个人加油鼓气。如果没有他们,我想自己是无法坚持徒步穿越深圳5大区的。周末或是上班日的夜晚,也能看到这些自行车运动爱好者聚在一起,鱼贯穿行在这城市森林。他们矫健得就像茫茫大海上的海鸟,自由舒展,姿态优美。
  近日,我发现路上多了一些骑车上班的人,他们多为男士,西装革履,背着大大的电脑包,戴着专业的头盔,当然骑的也是专业的运动自行车。虽然这样的装扮看上去比较奇怪,但是,当你在拥挤不堪的路面上堵着塞着闹心着,他们像游鱼一样轻巧穿梭来去,你该是心向往之吧。
  
  17、我们都是夜行侠
     迷上夜登之后,我就开始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个大西瓜,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家里换上行装,啃个面包或苹果就出门了。
  我的登山包里有五样东西是固定不变的:小药箱、能量棒、备用电池、两升水、15斤以上的西瓜。每一次夜行,我都收获了满山的笑声、歌声和无尽的友善,所以,我宁愿负重登山,背一些对队友们有用的物品,以回报他们带给我的欢乐。
  我在不同的山遇到过不同的队伍,不管是熟悉还是陌生的面孔,都让我感到亲切。队友们都是一些开朗、不吝于分享快乐的人,从零零星星地集合到浩浩荡荡地出发,继而三三两两爬行在山路上,都是一路欢笑一路歌。也许是我看着比较单薄的缘故,每次出发前,听着他们互相叮嘱“要照顾好这个丫头”,总有暖流从心底流过。我们生活的城市是那样匆忙,那样疏远,平日里我总是安静而木讷,可是一走在路上,整个人就像一团皱纸泡到水里,一下就舒展开来。
  深圳的山海拔最高不过千米,市区内更多的是一些小山头,但我们都是爱折腾的人,走的都是常人不去的崎岖小道,戴着头灯或打着手电在密林中穿行,仍是有一定难度的。开路和垫后的都是领队,很多路段我们都要鱼贯而行,谁看到前方有障碍物总要大声吆喝给后面的知道,谁不小心滑倒了爬起来没事一样继续走,谁蹬到滚石了整个队伍就停下来等石头滚落再走……自律、互助、独立是户外运动的精髓,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恪守着。
  不消两个小时,我们就集体登顶了,喝水、吹风、赞叹深圳的夜色,短暂休息几分钟后又连着翻过七八个山头才算是到达目的地——一块开阔的大平地。这个时候,我肩上的大包终于得以卸下。大家盘腿而坐,围成一个大圆圈,唱歌、讲故事、说笑话、舞蹈、俯卧撑……无论节目质量如何,每一个人都拼命鼓掌、高声喝彩。我的开场白总是这一句:“大家好,我就是传说中的大白鲨……”这头单薄瘦弱的“大白鲨”把他们逗得笑岔了气,当然,这不是我原创的,而是拾人牙慧跟王天下他妈学来的。我的保留节目是《两只老虎》,被他们批判为“大白鲨的忽悠”,有位大哥专门编了个《一只大白鲨》来抗议,非要我飙歌不可。
  最开心的时刻是吃西瓜。有个小细节异常温暖,吃瓜的时候,大家都把西瓜啃得干干净净,就剩一块青青的薄皮,只为了“对得起背瓜人的汗水”。而大西瓜一剖开,大家就欢呼起来,不停地夸奖说“大白鲨买的西瓜真棒”、“好瓜”……天知道不会挑西瓜的我,背来的瓜不是夹生就是熟过了。为了让我开心,大家都毫不介意,欢天喜地吃得只剩一块薄薄的小青皮,还毫不吝啬地给予这么多赞美,真好。
  山顶上最后一个节目是唱队歌,多才多艺的大帅哥领队自己作词作曲的,旋律很优美舒缓。大家扯开喉咙,放声歌唱。我闭上眼睛听这世界上最动人的歌声,夜风拂面,温柔而清凉。我们身后,城里的灯火很远很远;我们的头顶,满天的星光,很亮,很美。
  
  18、城市里来了一支马队
     一直生活在南方,除了电视和图画,几乎看不到马。影像和文字里的马也就罢了,我和真马邂逅的经历屈指可数,唯一和马亲密接触已经追溯到一年前的天山南麓牧场,可是那被颠得屁股开花的体验实在是糟糕。总的说来,我这样的南人对马的想象是贫乏的,即便是行文时用马做过譬喻,也是叶公好龙式的。
  我曾经在OK先生的商报专栏里看到有人写深南大道上冲出来一匹马,把路人吓坏,警察忙坏了。这城市里的人都忙,不是谁都有机会恰好就在当是时看到那匹骄傲的马的。我就是如此。
  巧的是,看罢那匹冲破深圳交通防线的马的故事后不久,我竟然在一次夜走梅林边防线的路上邂逅了一支马队!那天是周三吧,我和塘协的山友共计二十来人一起夜登,由于脚力有限,我基本上属于垫后的一类,除了小鱼,还有两个广东籍的女孩跟我们一起走。我们聊阳江菜刀剪子正起劲,就听到前面有队友呼喊说马来了。当时以为是玩笑之语,笑笑就过了,再者前面好脚力的队友已远远把我们甩在后面了,努力赶路不落后才是正事。
  我们快步转过一个山口,远远地看到前面的队友,才松了一口气,放缓脚步。幸好我们走路还不是很专心,只顾低头行走,不然就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奇观了。我们再走到下一个山口的时候,就听到得得的马蹄声——有人骑马走在边防线上!一匹马过去,我们还看不真切,第二匹马又过来了,我们忍不住驻足看马,并不住口地欢呼起来。马是棕黑色的,很高大健壮,看上去很干净,驯养得很好的样子。骑马的人都是清一色的白色制服,年轻的男性,面庞刚毅,英气十足,帅得不得了。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被我们围观,马儿们经过我们的时候都走得很慢,好像在走T台似的。帅气的骑士们也许是见多了花痴,无视于我们倾慕的眼神,直直地挺着腰板骑在马上,眼睛也不斜一下,很酷的样子。
  这支马队和我们邂逅的时间也许只有1分钟,但是带给我们的激动却有1个时辰。很快马儿和骑士们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们也继续赶路,但是下意识地仍不时扭头看看,希望这支马队走过来,让我们看得更真切。到了三号界碑,大家都在兴奋地讨论这支马队,纷纷猜测他们从何方来,到哪里去,一时也没有很好的解释,毕竟这城市里能见到马的机会太少了。
  这已经是夏天的事情了,当秋天终于打败夏天,我再来叙述那天看马的情形,发现记忆已然模糊,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见过那支马队。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神情严肃的骑士,那些漂亮的马,在夜色朦胧的山道中向我们走来又匆匆离去,就像一场充满惊喜的梦。
  
  19、临时化妆师和她的无敌作品
    集团16周年庆典由我们小组负责,从策划到执行前后不过12天,每天都超负荷地工作,大家都是疲惫不堪,尤其是庆典当夜,更是忙得人仰马翻。那天我整个成了一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蹬着高跟鞋满场飞,腿显些走抽筋了。快要走不动的时候,庆典就要开始了,我正要找个位子坐下来喝口水,部门有演出任务的同事把我拉到一个围坐着一群老太太的桌子前,交给我一个光荣的任务:给16个即将上台扭秧歌的老太太化妆!
  深圳各小区几乎都有自发的群众舞蹈团队,但是要能走出去登台演出水平可不简单。不说这些老太太们都是我们的业主或业主的母亲,顾客就是上帝,就是我以一个后辈的身份,有机会为这些和我外婆一般年长的老太太们做点事情,也是让人甘之如饴的事情。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曾经有老师教导说,化妆是一种职业习惯。平日里,要是遇到商务谈判或签约等重要场合,我都会给自己化个淡妆,虽然水平不咋地,但是自信这门手艺还是对得起观众。可是,我显然是把事情想简单了,给老人化妆比自己上妆难度大多了。
  因为老太太们的节目是集团下属的物业公司报送的,不在我们策划的专业演出之列,所以连化妆品都不知是谁临时贡献的,一大盒五颜六色的胭脂和眼影,一个小号粉扑,一盒很白的干粉,一管颜色狰狞的口红就是全部家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粉底液都没有,白粉一刷上脸不一会儿就掉了。幸好其中一个阿姨自身带着一整套化妆品,就大方地拿出来给大家用,因为没有润唇膏,我把自己的契尔氏1号也贡献出来。看看工具基本齐全,我这业余化妆师就上阵了。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太太,年纪看上去算是较小了,约莫50岁上下,她肤色不均匀,皱纹多,我打粉的时候费了不少劲才差强人意。难度最大的是画眼线,老太太眼部的皱纹很多,眼睛小,我举着眼线笔,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最后咬咬牙硬是画了上去,老太太可能不适应,眼睛不停地眨,我轻轻地画了几分钟,才把她的眼线画好。可是这位阿姨一照镜子:“哎呀,不好看,你给我擦掉吧!”没有卸妆棉,我只好拿纸巾蘸开水慢慢擦拭,一不小心就把她整成个大熊猫眼了,接着是补妆,不停地修正,终于听得阿姨说:“好了。”第一个化好后,大家争相夸奖,说一下年轻了几十岁,虽然不是夸我,但我听着也很开心。
  接下来的一位皮肤保养得很好,光洁程度不亚于二八少女,她的脸型好上妆,我很快就搞定了,自然,也是一番喝彩。这位阿姨特逗,还做了一个谢幕的舞台动作,惹得同伴们哈哈大笑。有一个染着一头金黄色头发的阿姨性格很活泼,不时睁开眼睛东张西望,每完成一个步骤她都要转过脸去征询同伴的意见,得到肯定答复后才让我继续开工,像个小女孩般单纯。其中容貌最美的一位阿姨本来就是化妆高手,不时给予专业意见提醒我哪个地方该用白色眼影提亮肤色,哪个地方该淡化腮红,她边让我在脸上涂抹边照镜子,不时出声指点。最具挑战的是画眉毛,这群老太太当中只有两个阿姨是绣了眉的,也许是因为年纪大的缘故,其他人的眉型都变得很模糊,甚至有几位眉毛都掉光了。我自己从来不画眉,所以给她们画眉毛的时候很紧张,生怕一不小心就让人家变了形。好在这些老阿姨们都很配合,让我轻松过关。
  给她们化妆的时候,我想她们和全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为儿女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许平日根本没有时间打理自己,就跟我的奶奶外婆似的,我一定要尽心尽力让她们留住哪怕片刻的美丽。有了这样的自我精神鼓舞,即便是手很累,我也摆出最敬业的姿态去完成每一个妆容。这些老太太们都是极其宽容和善的,我的每一个作品出台,她们都抱以掌声,互相嘉许打气。她们又都是含蓄而羞涩的,对同伴的赞美都有一份由衷的珍惜。我每给一位阿姨化妆,都会先夸一下她脸上某个部位保养得很好,值得我学习,让她们放松心情。回想起来,我那天似乎是模仿了美容院的美容师,语调和动作都变得缓慢轻柔,貌似专业人士。
  给第16位阿姨画完唇膏,我的化妆师生涯就要暂告一段落了。看着她们欢欢喜喜的神情,我心里也是满满的快乐。前文提到的黄发阿姨拉着我说:“我瞅着你不像酒店的服务员,但是你的服务态度真好!”我笑笑祝她们演出成功,就在她们不住声的感谢声中告别了。晚会中间,这些阿姨们穿着大红的舞服,挥动着红手帕,动作娴熟优美,笑容自信灿烂。我站在会场最后排,远远地望去,她们就像一朵朵美丽的鲜花,盛放在舞台上。
  如果这一生我的职业是化妆师(当然,不会有如果),她们,就是我最美丽的作品。
  
  20、陌生人的赞美
  凡人如我,无甚过人之处,加之其貌不扬,时时刻刻都会淹没在人群里。被夸得狠的记忆还要回溯到在家里的时候,来客人了,碍于父母情面客套一下聪明伶俐标致可人之类,这是中国的基本人情礼仪,听过就算,当不得真。多年来我已经很习惯了掉进人群就找不到的小草角色,突然又一天在大街上被人拉着表扬,还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当然,虚荣心作祟,是美滋滋的袭击。
  那天同学来访,把一车的话都聊完了,嘴角发白之际看看天色尚早,就约了去近旁的岁宝明星店逛街购物。拼杀2小时,拎了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回去。尽管只有两站路,实在是不愿意再虐待已经隐隐发痛的脚板,就走到莲花山坐公车。车子来了一辆又一辆,满满的都是人,不敢时间,就在站台前边聊边等永远的下一趟。
  聊得正起劲呢,后面有人拉住我的袖子,我本能地警觉了一下,把包护好,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身穿黑色碎花开襟衫的老太太。我很疑惑地看着她,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困难,要我帮助的。但她一开口就是:“小姐,我觉得你这件上衣非常漂亮,我很喜欢。”把我和同学吓得不轻。那天穿的是一件白色丝棉上衣,珍珠扣子,领口和衣襟上有荷花边,正面是一层层竖的褶子,腰间有根细带子,可以随意绑个蝴蝶结,很普通的上衣,唯一有点特别的也许就是袖口,用一个个褶子做成水袖状,走路的时候袖子能微微飞起来。
  老太太一脸认真,先是仔细询问我在哪儿买的衣服,接着问到价格,问到做工和质地,还问穿起来舒不舒服。我渐渐放松警惕,就很轻松地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也许是看到我们尚算和善,老太太又放心地在衣服的袖口、衣襟、衣领上摸了一下,我简直都不能怀疑她的喜爱之情。她要等的车比我们先来,车子停下,都快要继续起步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和我们道别,临别前还不住声地说:“我很喜欢你,也谢谢你,让我看到自己欣赏的衣服。”
  我和同学都有点傻掉了,我的深圳生活是异常简单的,交往的圈子也是极小的,除了亲人、同学就是同事,都是相熟到可以开很大玩笑的那种关系。和陌生人这样打交道我还是第一遭,况且国人历来含蓄,尤其是老年人,像我奶奶,这辈子都没说过一句爱啊情啊赞扬啊之类的话,可她对我们的爱却是最深的。这个喜爱我衣服的老太太如果不是玩笑,怕也是由衷的喜爱吧。
  此后不久,我又经历了同样的事情。一个上班的清晨,我在家附近的公交站等车,那天穿的是一双绣着金鱼图案的紫色布鞋。一个头发花白,带着孙子上幼儿园的老太太盯着我的鞋看了很久,然后夸鞋子好看。我就告诉她鞋子在哪儿可以买到,价格不贵,穿得也舒服。老人很高兴,以鞋子为契机,就在等车的当口和我聊了些家常。我的衣服和鞋子不见得是好看,但是能得到他人深圳是陌生人的喜爱,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我们的青春都献给了这座城市,每天走在路上,所见之人皆是面有倦容,即便是在公车上看到有人被偷东西了,很多人也是懒得说。这么匆忙而麻木的人们,哪儿有时间停下来看看萍水相逢的路人,并真心实意地赞美她呢。真诚的赞美确实让人心情愉快,上文所提两位老人的赞美,我虽然惊愕,却是开开心心地照单全收。而从她们身上,我也学到了很多,打那以后和人相处的时候,如果对方有让自己很欣赏的地方,就大声说出来。人生离多聚少,相聚之时就应该欢喜和气。这是一种责任和能力。
  突然就想起梭罗的一句话来:“我们应该授人勇气而非绝望,授人以健康舒坦而非愁容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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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盛的金钱草 引用 删除 vivian   /   2006-12-06 13:03:51
有空的时候看一看,会有美好的感觉。
舞步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舞步   /   2006-12-05 10:22:38
好长啊,终于看完了。
ben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ben   /   2006-12-05 09:43:57
3
好长啊!!我只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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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06-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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